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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:论性

  黑户下朝的时候,

  见到了前来拜访的吕不韦。

  “你这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
  “我有些事情,想要请求你的帮助!”吕不韦直接跟他如此说道。

  跟黑户往来之后,

  吕不韦知道对方的性格,因此也对他十分信任。

  帮助赵姬母子回归应有地位的事,

  吕不韦不好直接出面做,因为他担心会违背了嬴子楚的意愿,让两人的关系恶化。

  但他的确需要借助赵姬母子的力量,防止嬴子楚完全倒向楚人。

  于是,

  他找到了黑户。

  而对于嬴子楚的家庭关系,

  黑户是知道的。

  或者说,秦人很多都知道,他在赵国有过妻子。

  但嬴子楚自己不多说,别人也懒得多提。

  毕竟他是此时的太子,未来的君王,谁能逼迫他呢?

  但黑户却认为,“抛弃自己的妻子,这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
  一方面,

  他认为这本来就是不对的。

  另一方面,

  通过嬴异人改名的事,黑户也能看出,楚系在秦国的势大。

  先君在的时候,

  还可以压制一下这些楚人,

  但如今新君爱重夫人,对她的要求从不反驳,已经让很多楚人挤占了朝堂的位置。

  这对秦国的统治是不利的。

  秦楚虽然有多代联姻之好,

  但也不能真好到“融为一体”吧?

  再说了,

  先君在的时候,天命已经定下,秦国未来注定要去消灭楚国。

  这样的联系,难道以后不会出事吗?

  他不认识赵姬,

  不知道她的身份和性格,

  但阻止楚系的扩张,这是他本来就想做的。

  ……

  “唉!”

  “主要是那些楚人占据高位以后,还打上了西域商路的主意!”

  “我夹在两者之间,已经快被夹死了!”

  黑户拜访武安君的时候,直接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,同时也抱怨着楚系崛起,给他带来的直接影响——

  西域商路,

  是能够获取很多利益的。

  按照规矩,只能由秦国权贵组建控制。

 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,自然会有人铤而走险,但基本上都是老秦人所为。

  这块肥肉,

  仍旧是烂在自家锅里的。

  先君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并借此打压国内的权贵。

  但楚系崛起后,便盯上了这方面的利益。

  通商西域,

  这多是一件美事!

  秦人做的,

  我楚人做不得?

  然后,

  他们就骚扰起了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黑户,使得他还曾被华阳夫人派人抓过去,狠狠训斥过。

  要不是武安君出面,对夫人言听计从的新君,就要罢免黑户的职位,并且惩罚他的不恭敬了!

  白起听到他这样的话,只点了点头道,“我知道了。”

  “但我并不善于言辞,要想说服大王的话,还是要去请求范睢。”

  在先君去世之前,

  范睢便因为邯郸之战的失败,而自请罢免。

  新君继位后,为了表示对父亲政策的延续和尊重,又把这位老相国请了回来,让他在咸阳城中养老,方便自己随时询问国事。

  黑户便说,“好,我就去找一个范相国!”

  正好,

  楚系跟范睢之间,近来也爆发了冲突。

  因为先君对范睢十分宠爱,特许他可以在西域商路中分润一些利益。

  楚人一时撼动不了老秦人,就去找了范睢的麻烦。

  而以范睢锱铢必较的个性,很顺利便答应了黑户的请求。

  先君没了,

  他的权势已然消退,

  所以钱可绝对不能丢啊!

  是故,

  就在嬴子楚听到消息,将赵姬母子带回自己宅邸,苦恼该如何安排他们,好避免华阳夫人的厌恶时,秦王召见了他,并且要求他带上嬴政这个“嫡长子”。

  而当秦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

  赵姬母子的身份,也被确定了下来。

  在秦国,

  没有谁的话语,比秦王的更具有力量。

  华阳夫人因此很愤怒,她委屈的趴在秦王怀里,忍受着这个男人衰老的气息,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这珍贵的名分,交给赵国来的小子。

  “成嬌是您看着长大的,难道您不喜欢他,不希望他成为子楚的继承人吗?”

  秦王把她搂在怀里,轻轻抚摸着华阳夫人虽然上了些年纪,但仍旧柔嫩的脸。

  他说,“我当然喜欢成嬌。”

  “只是在有些事上,我不能只做个好祖父。”

  “寡人,是秦国的君王,所以要替秦国考虑……你明白吗?”

  执政数月,

  秦王对于国事,已经成熟了很多。

  在很多地方,他可以顺从华阳的要求。

  但祖先的社稷,

  是代代先君传承下来的,

  他不可以任性。

  华阳夫人还是不肯放手,要求秦王必须提高公子成嬌的地位。

  秦王被她骚扰的不断叹息,但始终没有同意。

  “……唉!”

  嬴子楚在府邸之中,也发出了无数叹息。

  他实在想不到,

  他的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
  他还以为,年老的父亲会对华阳言听计从呢!

  这样一来……

  自己对华阳夫人的态度,也要转变一下了。

  起码通过这件事,

  证明了在他父亲心中,秦国还是比爱妃要重要的。

  至于政儿……

  一想到自己这个孩子,嬴子楚难得心乱了起来。

  他清楚的知道,

  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。

  而当嬴子楚在秦国稳固了地位后,怀里抱着娇妻幼子之时,也不免想起对方。

  然后,

  他就选择了逃避。

  他已经是秦国的太子了,怎么可以对这样的小事,念念不忘呢?

  可就在嬴子楚决定,放任自己在赵国的妻儿自生自灭之时,对方却是风尘仆仆的来到了秦国!

  嬴政扑到他怀里放声痛哭,

  嬴子楚不多的良心,也跟着动弹了起来。

  但随后,

  公子成嬌也跟着哭了起来。

  他的年纪跟嬴政相差不大,母亲又常说他才是这个家里的“嫡长子”,怎么容得下一个突然出现的兄长呢?

  而嬴子楚对他,

  向来也是疼爱的。

  所以,面对这两个争夺宠爱的儿子,嬴子楚始终下不了决定。

  现在好了,

  他的父亲替他做了抉择,嬴子楚也能理直气壮了。

  而嬴政表现的,还像当年那样,对他充满了孺慕。

  嬴子楚因此,对嬴政更加疼爱了起来。

  他遗忘了当年的抛弃,只当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
  嬴政也从来不提这个。

  他只是更加清楚的知道:

  能够最终决定一件事情结果的,只有这个国家的君主!

  而当拿回自己应得的地位后,

  嬴政主动拜访黑户,向他表达感谢。

  他看上去很是恭敬,是个聪慧温顺的孩子。

  黑户摆了摆手,毫不在意的说,“我怎么敢自诩对您有恩德呢!”

  “我不过是做了常人应该做的事罢了!”

  他说完,

  还把自己的儿子喊出来,介绍给嬴政。

  “这是我愚蠢的小子,比您痴长了两岁,但总是很顽皮。”

  “如果您不嫌弃的话,可以跟他玩耍,让他带您熟悉咸阳城的风物。”

  嬴政当然不会拒绝。

  ……

  “秦国的历史,也到了新篇章的时候呢!”

  刷了一段进度,然后又从高原上润回来的何博,暗中观察了咸阳城中的变动,随口对身边的死鬼们说道。

  死鬼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,何博也不解释,只是笑着对死鬼中特殊的那位招手。

  “孟子與啊,我这次可是特意带上你的!”

  “给我一点面子,可别跟商鞅吵架了!”

  孟轲淡淡说道,“明知道我跟独夫民贼相处不来,却还特意将我和他凑在一起,你就是故意的!”

  何博摊手,特别无辜的讲道,“你这个摆明了是在污蔑我!”

  “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被商鞅抽打啊!”

  孟轲去世的时候,

  已经很年迈了。

  因为常年奔波,

  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,死去前更是衰败。

  但商鞅死掉的时候,却是可以打得其他死鬼嗷嗷惨叫的年纪。

  所以阴间的儒法之争,每每吵到动手的时候,总以儒家惨败而结束。

  没办法,

  批判的武器,总是比不过武器的批判。

  这句后世总结出来的真理名言,放在眼下也十分适用。

  各国变法多从法家集权之说,而轻视儒家的仁义、墨家的兼爱,也是同样的道理。

  而最近,

  双方又争辩起来,

  商鞅再次孟轲这个将老朽的后生,摁在地上打。

  庄周在旁边悄咪咪的做记录,觉得这场景着实应该列为《杂说》名篇。

  而他们所争辩的主题,便是“人性”——

  秦国的天命定下后,

  很多死鬼都在阴间谈论以后人间的情况。

  毕竟阴间是阳世的倒影,活人心思百转,是会对死鬼的生活产生影响的。

  谁也不敢保证,

  新社会的出现,新习俗的形成,不会波及到自己,让自己跟其他死鬼一样,迎来“阴寿”的尽头。

  而学者之间,

  大多不关注自己的能否继续存在。

  他们更加重视新社会的规则,希望可以从中推测出,新天地的面貌。

  可制定规则的,永远是人。

  人性是不可捉摸的。

  虽然商鞅一再强调,一统天下之后,改变法度是可以,但他本质上,还是习惯“以法治国”。

  他说:“法度的好处,已经得到了彰显,以后即便革新,也只要去掉严苛的制度,保留有利于治理的部分,然后人人遵守就好了。”

  “而且,天底下的愚人太多了,没有法度的约束和引导,他们哪里知道哪些该做,哪些不该做?”

  他回复孟轲,“你自己不也曾经说过:‘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’吗?”

  “一个正常的国家,怎么可能没有法度呢?”

  孟轲就说,“关于法度和道德的争辩,我跟你已经讲过太多次了。”

  “我只是想要告诉你,道德是集体生活所总结出来的,是为世人所公认的规则,但法度却可以被一二之人制定。”

  “所以,谁违背了道德,世人就要排斥他;但违背了法度,就要有上下的区分了!”

  “君主也会有自己的私欲,谁能够保证他不会出尔反尔呢!”

  他们于是又争辩起来。

  即便此时被鬼神带来阳世采风踏青,也互相拉开了距离,以显示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”。

  惠施在旁边摇头说道,“唉!我真是搞不明白,他们为什么总这么吵。”

  庄周告诉他,“讨论人性,这是人之道的根基啊!”

  自孔子提出“仁”这个儒家核心思想后,儒家的道想要继续行下去,就必须解释好“人性”。

  不然的话,

  谁能知道,什么叫做“仁”呢?

  但孔子当时,并不没有明确谈论这个东西。

  孟轲身为后一代的大儒,又身处百家争鸣的鼎盛之时,则必须给“人性”做一个定论。

  做什么是符合“人性”的,人何以跟野兽相区分呢?

  因此,

  在和告子的辩论中,孟轲正式提出了“人性善”的理论,用以讲述:

  “人”,何以为人。

  人之性也,

  有恻隐、明羞恶、生恭敬、明是非。

  分别对应儒家提倡的“仁义礼智”这四大道德。

  但是孟轲自己也曾说过,“道德”是世人所公认的,而不是人天生便具有的。

  人天生是什么样子?

  不是天生的东西,也可以称之为“人性”吗?

 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。

  商鞅便抓着这个漏洞,猛攻孟轲的薄弱处,气的小老头胡子一翘一翘的。

  何博想劝他们:

  这样吵,是吵不死人的!

  结果被儒法双方推到了一边:

  你都不是人了,

  就不要来谈论“人性”了!

  滚到一边的何博,因此惦记上了这件事。

  哼!

  他不是人,所以不能谈论“人性”,

  可别人行啊!

  鬼神伸出自己有形的大手,直接把死鬼们一把抓住,然后带到了阳世的兰陵。

  他们向着一处走去,正好听到有声音传来——

  “老、老师!”

  “人、人性是什么……什么东西呢?”

  年轻的声音磕磕绊绊的提出问题,然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复他:

  “人性,是恶的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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